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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岱:我凡尔赛,我不快乐





“万物皆可凡尔赛”。最近,凡尔赛文学是网友的快乐源泉。

先抑后扬、自问自答或第三人称视角,不经意间地炫富……网络上的凡学家们虽然来自天南地北,炫的套路却惊人地雷同。

“凡学”是借了凡尔赛的名,但其实借文字来“炫富”的做派,由来已久。古人“凡”起来,也是不得了。比如明朝人张岱。

张岱(1597-1684),字宗子,号石公、陶庵,山阴人。张岱家富了很多代,从高祖父那辈算起,家里各种亲戚非富即贵。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,自小过得奢华、清闲,他描述自己年轻时的生活状态,“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”。

这么豪奢的生活,只要把细节写出来,怎么看都是在炫。

先看房子吧,张岱零零碎碎、前前后后,写过老张家的多座豪宅。



《独乐园记》局部 明 仇英

#曾祖父盖了个园子,叫不二斋。梧桐、竹子种了许多。春有兰花,夏有茉莉,秋有菊花,冬有蜡梅,一年四季是香的,连衣服上也是香的。最可爱的,是家里那半亩芍药,品种是极珍贵的。我坐在家里,一年四季都懒得出门。

#祖父的书房是个湖景房,它其实也不能叫书房,正经是个书院,叫天镜园,里面高槐深竹,暗樾千层,水木明瑟,鱼鸟藻行。我坐在那里看书,迎面全是养眼的绿,那书上的字,个个青翠鲜润。每年春天,仆人第一时间从附近的塘里给我买来最新鲜最好的笋子,啧啧,那个甜,那个嫩。唉,这么好的笋,可惜别人吃不到,真叫我觉得惭愧。

#祖父晚年的时候,盖了一个园子,叫砎园。有假山、亭台楼阁、竹径、小桥、池塘、花草树木,安静清幽。有两位老人家,常到砎园来和老爷子玩。一位老人家说,这里简直就是蓬莱仙境。另一个说,那里怎么能比得上这里?

#父亲盖了一座楼,造型像船,乡亲们都叫它楼船。造好以后,在里面搭了个戏台,喊戏班子来演戏。四乡八镇的乡亲们,全都跑到我家来看戏,挤得满满当当。带着乡亲们一起乐,真乐。

#我盖了个书房,叫梅花书屋。房前屋后栽了西瓜瓤大牡丹、西溪梅、滇茶、西番莲、蔷薇、海棠,还搞来一些太湖石。我仰慕倪云林,我这屋子,又叫它‘云林秘阁’。什么,你们都想来看看?不好意思,我只接待品味高雅的人。

除了这些,张岱还炫过他外曾祖父的房子、叔祖的房子、外祖父的房子……他不炫房子占地多少亩,不炫雕栏玉砌,不炫金摆件玉摆件。他炫花花草草、高树池塘,石头小桥,屋子里墙上挂的字……

用雅来炫富,这个手法是凡尔赛里的凡尔赛。

比如,张岱弹琴。

#先是跟着王侣鹅学,学了《渔樵回答》《列子御风》《碧玉调》《水龙吟》《捣衣环佩》等等。后来又跟着王本吾学,半年,学了二十多首,有《雁落平沙》《山居吟》《静观吟》《清夜坐钟》《乌夜咏》《汉宫秋》《高山流水》《梅花弄》《淳化引》《沧江夜雨》《庄周梦》,还有《胡笳十八拍》《普庵咒》等小曲十多种。我弹琴,从生到渐熟,又从熟到生,这叫练熟还生。这个境界,呵呵。我们曾经四个人弹一张琴,听上去就仿佛是一个人在弹。这个境界,呵呵。不说了。



《陶渊明故事图》明 陈洪绶

搞音乐,想搞出点名堂,得有自己的乐队。明朝那时候,不叫乐队,叫丝社、琴社。张岱自己的琴艺慢慢上了路子,是时候团队登场了。这个乐队的高级在于,不仅聚集了越中的爱乐人士,还有各路大神助阵。

#组织了一个琴社,每个月搞它三次聚会。蔡邕的《清溪弄》,嵇康的《广陵散》,伯牙的《水仙操》,有音乐相伴的日子,美。陶渊明和东坡先生,不大会弹琴,但他们顶顶懂得琴的妙处。呵呵,不说了。

张岱的好朋友陈洪绶,是个大画家,喜欢画画陶渊明一类的古人。两人弹琴画画,挺开心。他们还一起喝茶,当然不是为了解渴。

说起茶,张岱久闻南京城的一个茶博士,叫闵汶水。

#听说留都南京有个叫闵汶水的人,他的茶天下无敌。我就赶到南京桃叶渡去拜访他,他不在家,我就等。等他回来,原来是个老头儿。刚说两句,他又说拐棍忘在外面了。喝口茶就这么难吗?我等!老半天,他才回来。带我到他的茶室,荆溪壶,成宣窑磁瓯,茶具很是齐全精致。他冲了茶,香香的。我问他什么茶,他说是阆苑茶。我说,别骗我,这虽然是阆苑制法,但味道不是。他反问我是什么茶。我尝了尝,说是阳羡茶。他表示吃惊。我问他是什么水,他说是惠泉。我说不像,惠泉离南京很远,那水运过来必定有些变质,这水却很鲜。他再次表示吃惊,并说,当初取水的时候,是在瓮底铺了一层山上的石子,水因此得以保鲜。



《惠山茶会图》局部 明 文徵明

茶博士遇到了高手茶客,两次过招后,闵汶水心服口服。张岱继续凡。

#他出去了一会儿,拿进来一壶茶,给我斟满,说,喝这个。我说,香气浓烈,味道浑厚,这是春茶吧,之前给我的喝的那个,是秋茶。他大笑起来,说他活了七十岁,没见过比我更会品茶的。

喝茶是件雅事,跟懂茶的人一起喝茶,又雅又妙。所以,当一不小心把茶喝成生意时,张岱表示略尴尬。

#日铸那地方产茶,喝起来雄浑古朴。好是好的,但怎么说呢,有点涩口,一般人喝不惯。在我的建议下,三叔招募了歙县的专业人士到日铸来制茶,工序必然是讲究的。再加点茉莉,控制好剂量和温度。冲出来的茶,色如竹箨方解,绿粉均匀,如山窗初曙,透纸黎光。茶叶倒在白色瓷器里,就像兰草与雪涛在一起,我戏称这茶为“兰雪茶”。谁承想,四五年后,兰雪茶竟然身价倍增,从前那些名贵的茶,也都偷偷把包装换了,假充兰雪茶。唉,这可怎么是好。

当下流行的凡尔赛文学,女主们热衷炫自己的霸道总裁,男主们热衷炫自己的模特网红。男主张岱也会偶尔炫自己的女朋友,那种场面上的女朋友。

#那年冬天,我在留都南京,跟着亲戚去打猎。同去的还有,王月生、顾横波、董小宛、李十娘、杨能等女士。打猎的服装,都是主人预备好的,女士们穿着大红锦狐嵌箭衣、昭君套,是一道好风景。大家骑着骏马,套着皮制臂套,擎猎鹰,牵猎犬,带着一百多位弓箭手,浩浩荡荡出了南门,到牛首山去打猎。那一次,收获不小。打完猎,我们去祖堂山看石窟,当晚就住在那里。第二天,又回到亲戚家,大摆筵宴。都说江南人不会打猎,我以前也只在图画里看过打猎。亲身经历之后,果觉痛快。打猎这种事,是豪门的事,普通人家就不要想了,办不起来的。



董小宛



顾横波

张岱这里提到的王月生、顾横波、董小宛、李十娘、杨能,都是彼时秦淮河边当红的名妓。其中的顾横波和董小宛,更是被后世列入“秦淮八艳”,名传千古。比张岱稍晚的余怀,专门为这些秦淮女子写了一部《板桥杂记》。

但是张岱,并没有给她们太多笔墨。这是炫的高级境界吧。也或许是他真的不在意。

张岱的这些凡尔赛文学,收集在他晚年的一部书里,叫《陶庵梦忆》。那时候的张岱,经历了朝代更迭,大明败亡。书生意气的他,也曾请缨带兵三千,刺杀大明逆臣马士英,可惜未定如愿。

家国变故,张岱拒绝与新王朝合作,主动退掉锦衣玉食的资格。“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”那些先前极其平常的生活,已经翻页。他放逐自己进入人生的困顿期,“瓶粟屡罄,不能举火”,温饱难继。

张岱以文字重温一段旧时代的生活画卷,繁华后面是沧桑的心灵史。站在晚年的光景里,他看见少年的自己,浮浪轻佻。他的凡尔赛,其实无关炫,而是充满检讨、忏悔。

回忆早年和朋友、兄弟一起吃螃蟹,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,那种不知人间疾苦,他说:“由今思之,真如天厨仙供,酒醉饭饱,惭愧惭愧。”

回忆起明天启年间,自己曾玩过的风靡一时的斗鸡游戏,他说:“一日,余阅稗史,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,好斗鸡而亡其国。余亦酉年酉月生,遂止。”

历经变故,他最怀念那些搁了满架满墙的书。

#我家祖上三代,收藏了三万多卷书。祖父跟我说:我这些孙儿当中,就你爱读书,你就随意挑吧。我挑了两千多卷,都是上面有高祖、曾祖、祖父他们的题字的。后来,祖父去世的时候,正好逢着我外出,家里的亲戚、门客、仆人,你拿两本我拿三本,竟然把书都拿光了。

#我从小就喜欢收藏书,四十年来,攒了不下两万册。后来,遇到兵灾,大部分被他们强占去,我带了一小部分逃出来。再后来,这些也都毁于兵祸。这就是这些书的命啊。

张岱的凡尔赛,映照着一个时代的爱与哀愁,更开创了明以后小品文艺术的新境界,也因此具有了永恒的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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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》

明 张岱 著

上海古籍出版社

现代快报+/ZAKER南京记者 白雁/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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