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明之境，是一种洞穿事物本质、直抵其里、识透其性的境界。它不只是目力所及的清晰，更是心性与万物相契后的通透。如同唐代诗人刘禹锡所吟：“山顶自澄明，人间已霶霈。”至高之巅或至深之渊，皆是澄明之境——山顶之人看云雾翻涌而心自澄明，山下众生已被雨水淋透而不自知。

所谓澄明，不仅是事物呈现于眼前的清明之态，更是一种面对混沌世界时，心中自有经纬的见识与定力。术业有专攻，真正的匠人能在常人只见漆黑之处，分辨出万千层次。一笔落下，墨分六彩：浓、枯、淡、湿、燥、润，六色交融又各自分明，且能在笔锋流转间相互转化，正如古人所言：“带燥方润，将浓遂枯。”这墨色的变幻，恰是澄明之境的生动写照——在看似单纯的黑色中看见丰富，在对立的两极间把握转化。

纪昌为了练就“不瞬”之功，躺在织布机下，任由梭子来回飞掠眼前，日复一日，终于练到即使利刃刺向眼睑也不眨一下。而后又以牦牛毛悬虱于窗前，日日凝视，三年之后，虱子在眼中竟大如车轮。这便是“视虱如轮”的由来。功夫至此，射箭不过是目到手到的必然结果，哪还有不中靶心之理？

庖丁解牛，同样是一场澄明的修行。初解牛时，庖丁眼中全牛，筋肉骨骼浑然一体，不知刀从何处下。三年之后，牛的经络骨节、肌肉纹理，如同一幅清晰的地图铺展眼前。那把刀在他手中，不再是以锋利切割物体，而是在骨肉间隙中“游走”。“刃”的技术，化作了“游”的艺术。当技艺臻于化境，握刀与执笔，都不过是游戏之作，随性而成规矩，任意而不逾矩。

职业的猎手进山，眼中不见山峦起伏、草木葱茏，他所见的，尽是猎物可能藏身的角落、野兽必经的路径。职业的渔夫临水，心中不存水波荡漾、烟霞明灭，他所见的，全是鱼群洄游的踪迹、大鱼潜伏的深渊。这看似偏狭的专注，实则是长期磨砺出的专业素养——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中，瞬间抓住本质；在万千可能性里，锁定唯一的目标。

东汉时，孟敏在街上买了个陶罐，归途中被人撞落在地，瓦罐粉碎。他头也不回，径直前行。有人问其故，他答：“罐已碎，看又何益？”这已不仅是技艺的精纯，而是更高层次的人性澄明之境。世间多少事，碎便碎了，看与不看，都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。这份面对得失的超然，这份对不可挽回之事的决绝，非大彻大悟者不能为。

做人做到澄明之境，实属天赋与修炼共同铸就的异禀，非人人可以轻易学得。那需要在“动心忍性”中磨砺，在“悖反逆行”中坚守。能在纷扰中保持清醒，能在诱惑前守住本心，能在挫折后不失信念，每一步都是对澄明的接近。

澄明之境，说到底，是物我两忘后的一种了然，是世事洞明后的一份从容。它既在技中，亦在道中；既在眼中，更在心中。当我们穿透表象，直抵本质，便能在混沌中见清明，在纷繁中见本真，这便是澄明之境的真谛。（刘凤斌/文）

作者简介：刘凤斌，盐城市作协会员、江苏省杂文学会会员，现任东台市安丰中学副校长。热爱文字，发表各类文章近千篇。